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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香――邹扬

发布时间:2020-07-01

      倪萍在她的《日子》里写过一句话:获得一种感受时,你已身临其境。这话说得非常到位。
 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和悔恨。事情来得很突然,九月的一天,我去医院拿父亲的CT报告,结果是晴天霹雳――输尿管癌。怎么可能!我大着声音问主治医师,我爸是淋巴炎住院的,怎么查出这个东西?主治医生很冷静地说:入院后例行全身检查,在做B超时我们发现你父亲左肾有积水,所以做了这个CT断层扫描,报告出来就是这个结果,这是泌尿科的主任,请他跟你讲讲情况吧。泌尿科的主任拿着笔在CT片上指了几下说:这些都是典型的输尿管癌的特征。会不会误诊?我的思维已一片混乱,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是犯了医家大忌的。主任很有把握的说,从CT结果看,可能性在98.5%以上。我眼前一阵恍惚,那就是确诊了!我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这1.5%上?定定神后我问:能不能拿掉?主任拿着笔在另一张CT上又指了几下说:正常情况下,左肾连同左侧输尿管全切除手术是可以做的,但是从这几处扫描的图片来看,病变组织和下腔静脉有粘连,下腔静脉是不能碰的,所以如果粘连严重,可能无法手术……我不能再听下去了,打断他的假设跟他摊了底牌:如果无法手术,我爸还有多长时间。在我的世界里,曾经是电视上演员们的对白,不想今天,从自已的口里说出来,一颗心,却已虚脱得没有了任何的滋味。主任几乎很肯定的伸出一只手指:不会超过一年。灵魂一瞬间离了躯体,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,来到古运河边的。也许是悲伤的时候,我愿呆在水边的缘故。国庆将至,河上泊着几艘将要巡演的花船,每艘都打扮得五彩缤纷,很绚丽;演员把锣鼓敲得铿锵有力,很热闹。而这一切,与我无关,我只是个快失去父亲的人,我这样想着。坐在河边,看着河水默默东去,我任泪水恣肆,流淌千年的古运河啊!你能否我带走我如此沉重的哀愁,亦或只是在吴山脚下,新添一捧忧伤的黄土?
    正惆怅间,接到表姐的电话,问清父亲的情况,她说:你冷静点,把CT带到我医院来,我这里有全市最好的泌尿科大夫,请他看看再说。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表姐所在医院的泌尿科。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泌尿科的杨主任,表姐指着身边一位年长的老医生说。老医生满头鹤发,清瘦矍铄,颇有仙风。我焦急地等他看完CT,双手握住老医生的右手上下摆动,划出我心里的底线:如果手术,成功的把握有多大?老医生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拍着让我安静下来,缓缓说道:按我多年手术的经验,应该在九成以上。听了这话我感觉手里握的不是稻草,而是救生圈。鼻间突然闻到一阵幽香,清新,淡雅,凝神去找,墙角,一株秋兰,倚墙而俏,花不大,藏在叶里,洁白剔透,就像老医生身上的白衣。
    按父亲的嘱咐,手术前一天,我把一封鼓鼓的红包在上电梯前悄悄塞进了老医生的口袋,等老医生反应过来,电梯里已挤满了人,老医生没有推辞,只在眼里,闪过一丝迷惑和无奈。我和老医生商议着手术事宜,他告诉我,手术简单的部分会由学生来做,而主要且复杂的部分则由自己操刀。最后,他不忘添上一句,麻醉师那里,我已打过招呼,你不用担心。
  此后,我和父亲好像放下了很重的心思,我自觉得这事做得很得体、很到位。因为不清楚自已的病情,再加得遇到名医,红包也顺利地送了出去,父亲心情十分的好,当天下午聊发少年狂,跑到公园闲逛,看到一老者在打太极,动作灵动飘逸,刚柔并济,痴迷太极的他竞不顾身体跟着老者打了两三套,结束时还要了人家的电话,说身体好了以后是一定要去拜师的。到了晚上,我刚吃完饭,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,一听是父亲的声音,他说因为回医院的路上太兴奋,手舞足蹈地比划太极拳的招式,到了医院才发现,手机没了,还说可能是掉在的士上了。我几乎晕倒,天哪,住在医院里你老人家还跑出去疯,弄丢了手机事小,可明天就要手术我哪有时间去补卡和买新机子呀,没手机万一有什么事情你怎么和我联系呢?我急得不停地打父亲的电话,只是响铃,没人接听。还有希望,如果关机,那就没戏了,我安慰自己。再一次拨打,电话终于通了,一个男中音在电话里问到:你可是手机机主啊?我说是的是的,这是我父亲的手机。他说你运气不错哎,你父亲是坐在后座上的,上车以后他两手不住的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辞,开始以为他有点那个,谈了两句才知道老先生是太极高手,他下车后,后来上车的一位客人是坐在前面的,手机响时我跟客人都以为是对方的手机在响,客人下了车,手机又响了,我就靠边停车,在后排的车座上找到了这部机子。我再晕一次,这时候了他还有兴致吹牛,他那两手太极,无表更无里,连花架子都没搭好呢,居然跟人家自称高手。我对司机说,师傅啊,能不能把机子还我,我可以给您报酬的。他好像很意外我这样说,你住在哪?我还在跟他客气:你在哪个方位,我过去吧。他在电话里笑起来,我现在在蒋王呢,告诉我地址,我开车去你那更方便一点。这一东一西真可远了去了,我和他相距至少有十公里。我狠狠心说出地址,还有些担心他不肯过来,连声说车钱我会付的。电话里回了四个字:半个钟头。
半小时后我下楼,买了一包玉溪香烟还在外面包了一张五十的票子,站在路口等着司机师傅。一辆车在我身边缓缓停下,司机摇下车窗探出身子问,你是手机机主啊?我连连点头说是。他拿出手机递给我,我接过来千恩万谢把准备好的钱和烟递过去,他很用力地把我的手推回来,说不用了,我不为这个,跟老先生说,下次打拳,把手机放好啊。像这样助人不求回报的事只是在报纸上看过,没想到,还会发生在我的身上。失而复得,这岂不是个很好的兆头,明天手术应该会很成功吧?很唯物的我唯心的想。我拿着钱和烟站着发愣,身旁的士已悄悄开走,带起一阵轻风,我嗅到些许淡淡的花香。
今秋的桂,已开了么?
    第二天一早,我去医院送父亲进手术室并把充好电的手机交给他,看到手机失而复得,再加上前面几条利好消息的刺激,父亲的情绪如同一支被炒得火热的牛势股般的高涨,连推他进手术室的路上,都在侃侃而谈,话多得像做媒的老妇。“嗯”,“啊”我心不在焉的应付着他,脑子里盘算的是第一次见面,老医生话里10%的机率会不会落在父亲头上,一旁的护士轻声的喝阻他:不要说话了,你不可以这么兴奋的。这样也好,免去了我搜肠刮肚的找话来安慰他的麻烦,把父亲推进手术室后我想:也许,我更需要安慰,抬头看看门上的挂钟:八点整。手术室外的时间是很难熬的,我的心等待宣判一样忐忑,不停地来回踱着,像关在笼子里的老虎,空有一腔热血,对于现状,却无可奈何。
    但时间总在向前,中午十二点,动完手术的父亲已经很安静的躺在病床上了,出了手术室,老医生只说了一句话,放心吧,手术很成功。后来他的学生透露,老医生艺高胆大,从血管上剥离病变组织的过程很惊险,是老医生亲自一点一点地操作才得以成功完成,擦汗巾换了有七八条,仅是剥离病变组织所耗的时间,就超过两个小时。另外,我将父亲从手术推车抬到床上后,在父亲病服口袋里,发现了那封送给老医生的红包。表姐跟我说:在医院里红包似乎是个潜规则,现象确实存在但也不是人人适用。比方说杨大夫,那天收下你的红包,是因为他怕你父亲心里有压力,影响治疗。杨大夫看了一辈子病,做了一辈子手术,从来不收红包,他带学生不在乎学生的学历高低,只有一个要求:做事先做人、行医先行德,不收红包。我点点头若有所悟的走出病房,走到长廊,不经意间又一阵花香传来,似曾相识的淡薄却沁人心脾,原来是长廊中间的总服务台上,不知哪个爱花的小护士,在一只玻璃杯里,斜偎了一支百合。
    "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"这是司马迁史记里的名句,无情的直白,揭示了中国五千年来所有纷争的根蒂,甚至可以概括全世界已知历史的纷争,也是当今这个社会如此忙碌的根源。有人向一老和尚问禅,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种人?老和尚推开窗,注视庙前繁华的大街,伸出两只手指答曰:来的人和去的人。初品,语带禅机;再品,话锋犀利;三品,却还是司马太史煮好的那锅老汤。
    我们很少被感动,不是不想,是无从起。现代人忙啊!大家都板着木然的面孔为各自的名利来往奔走着,不为他人稍作停留或奉献些什么。可曾想过,冷漠和无情造成的社会贫瘠需要用爱和道德来滋润灌溉,因为这个社会需要,所以我们渴求;因为这个社会缺少,所以我们呼唤。有些人听到了,停下来,默默的,悄悄的做了,且不求你的回赠,只是在不经意间,拨动你心底那根叫"感动"的弦,如同这首诗:"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"。
    当你闻到暗暗的、轻轻的花香时,请想到,因为有花,开在彼处。